这种职场霸凌,为何没人反抗
2023-07-28 11:54

这种职场霸凌,为何没人反抗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BOSS直聘(ID:bosszhipin),作者:贾嘉,编辑:白话日报,头图来自:视觉中国


当高衙内娶了潘金莲


薛家娶了个“搅家精”媳妇的事,是京城八卦圈近期热搜榜首。说书的孔先生都现挂了一个高衙内误娶潘金莲。茶馆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。


有外地行商拍了拍朋友:“编得不怎么样啊,怎么大伙儿都乐得跟傻子似的?”


他的科代表朋友呵呵一笑,故意放大声音说:“今儿孔先生的段子,外地的朋友们不太懂,我来解个谜儿:话说京城有个远近闻名的纨绔,大名薛蟠,人称薛大傻子,一向欺男霸女无所不为。不料横行一世,却栽在了一个厉害的新媳妇裙子底下。刚娶亲仨月,这媳妇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,赶跑了他小老婆,压制住了他老娘和妹子,唬得这位爷呀,连气都不敢换地方出,你们品,你们细品。”


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,各路茶客都能扯几句。“年度最大下饭笑话。”“恶人自有恶人磨。”“也是巧了,一个金莲,一个金桂。”“姓薛(雪)的遇到姓夏的,可不是化了嘛!”……


连茶博士都忍不住插话:“这薛家夏奶奶,莫不是成精了?这么厉害?”


掌柜赶紧正色喝斥:“说哪去了,人家薛家和夏家,可都是挂牌的皇商……”他向上一拱手接着说,“知根知底,门当户对,还有青梅竹马情份,成精是不可能成精的!”


一位老茶客拈着须,老神在在地道:“不能成精,莫不是附体夺舍?前儿孔先生说封神榜,那妲己本是个好姑娘,可惜狐狸精替了魂魄……”


老茶客的一位朋友赶紧拽他的袖子:“冯兄,这天子脚下,光天化日,莫语怪力乱神。”


大家静默了一瞬。一个坐在茶馆门槛上的短打扮汉子插话道:“各位爷,我听着冯四爷说的有道理诶,我有个姑妈在薛家做事,她亲眼见过那小姐,不,那奶奶有个怪癖,任你杀了鸡鸭猪羊,她一点肉都不吃,只吃那烤焦了的干骨头,诡异不诡异?还有啊,听说那薛公子的小老婆对这新奶奶起了疑心,做了个法想降妖,结果道行不够,把自己给害了……”


又有人接话:“还别说,这薛公子有点招邪体质。我听说他一次去赴宴,在宴席上突然凭空消失了,大家吓得到处找,后来发现呀,他躺在城外一处烂泥潭里睡得香,还说梦话呢……”


这时,茶馆角落里,一个脸上长了颗大黑痣的茶客忽然开口:“各位,我也想起个鬼故事:前阵子有个应天府来的朋友,偶然见了那薛公子一面,当场吓晕。他说这薛公子在金陵的时候打死过人,被鬼魂索命而死,这事经官府查验,绝无虚假。你们说,这薛公子明明已死在金陵,如何又在这京城安家娶妻?这事细想起来真是……真是……极恐啊!”


就在大伙发挥想像力热情补齐拼图的时候,一个穿丝绸长衫的文士合上折扇,一边敲着手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:金陵,应天府,贾雨村大人最近降职了呢……


无师自通的PUA选手


香菱的退场,比尤二姐还要匆忙。她本来做好了给新老板打工的准备,没想到人家是来并购的,新公司里没了她的位置。


夏金桂:我不是来加入这个家的,我是来占领这座山的。


金桂根本不需要试探香菱,作为侍妾,去留生死都在主母手里。香菱只是一个工具人,她折辱香菱的每一步,都是在测试环境的温度变化,观察其他人的态度。


第一步:服从测试。把香菱的名字改为秋菱,这是很关键的一步。因为香菱名字是宝钗取的,还顺便测试宝钗态度。结果很正向:香菱表忠心说“我一身一体都是奶奶的,改个名字还问我服不服,我怎么当得起”,而宝钗没多问一句话。薛姨妈和薛蟠也跟着改口。


第二步:关系测试。金桂舍出贴身丫鬟宝蟾给薛蟠,同时又安排香菱撞破好事,让薛蟠、香菱、宝蟾三人互殴,顺便测试薛蟠对香菱的情分深浅。这个结果更让人兴奋:薛蟠在把香菱当人肉沙包时毫无心理负担,这个人的喜怒哀乐都很容易被控制。


第三步:压力极限考验。作为正式侍妾的香菱本来有独立房间,但金桂让宝蟾占了香菱的房间与薛蟠鬼混,强迫香菱搬来和自己一起住,还各种苦活累活劳心劳力的活安排得满满的,让香菱在身体受磋磨的同时,精神上也渐渐消耗,自我认同越降越低。香菱开始表示不愿意搬,金桂骂她怕服侍劳动,薛蟠威胁说不搬就打,奉献一手好助攻。这下金桂彻底放心了:在这个家里,没有人会保护香菱。


第四步:强迫站队。“金桂枕头内抖出个纸人来,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,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肋肢骨缝等处”。金桂故意大嚷是宝蟾干的,就是为引得薛蟠铁了心为宝蟾辩护,把矛头指到更有条件作案的香菱头上——人更愿意相信自己“独立思考”出来的答案。


薛姨妈虽然为香菱辩护说:“这丫头伏侍这几年,那一时不小心?岂肯如今做这没良心的事!你且问个清浑皂白,再动粗卤。”但金桂撒泼打滚之后,薛姨妈发现自己解决不了问题,决定回避问题,解决最好解决的一环:把香菱卖掉,“拔去肉中刺、眼中钉,大家过太平日子!”


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,也没人会选择香菱而得罪金桂。


好在宝钗提醒薛姨妈说,咱们这样人家只有买人的,哪有卖人的,说出去不好听,既然哥哥嫂子不要香菱,就让她跟着我吧。这可能是香菱苦命一生中最后的温暖。


其实不管是卖了香菱,还是宝钗带走香菱,结果都一样:薛蟠献出了十足忠诚,相当于给金桂交了投名状。而金桂则完成了针对薛蟠的服从测试和情绪操控。而薛家在金桂和香菱之间选择了向金桂妥协——“大家过太平日子”,从此再难硬气。


夏金桂玩的这种精神操控模式,即使在今天的社会新闻版也不少见。回想翟姓女子敲诈勒索前夫的案件,某名校男生对女友精神虐待致人自杀案,都是这个套路。一方目标明确,对另一方发动各种服从测试、忠诚测试,让对方在面对自己时产生畏惧、自卑、惶恐、惭愧、崇拜等情绪,再利用这种情绪诱导对方的行动反应:自责、讨好、认错认罪、妥协退让、自我牺牲。奉献出的妥协或牺牲越多,对这种模式的依赖就会越严重。


人与人之间相处模式一旦成型,很难改变。人跪久了,站不起来。低头久了,抬不起来。


要想不被PUA,最好从最初的服从测试开始,就给自己设好忍耐的临界点。


无法适应的旧家游戏规则


按照常理,像夏金桂这样的人,在大家族里是混不开的。她全部的教育,都是如何让别人服从,而服从于别人,从不在她的字典里。


原文写道:


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,生得亦颇有姿色,亦颇识得几个字。若论心里的丘壑泾渭,颇步熙凤的后尘。只吃亏了一件: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,又无同胞兄弟,寡母独守此女,娇养溺爱,不啻珍宝,凡女儿一举一动,他母亲皆百依百顺,因此未免酿成个盗跖的情性:自己尊若菩萨,他人秽如粪土;外具花柳之姿,内秉风雷之性。在家里和丫鬟们使性赌气、轻骂重打的。今儿出了阁,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,比不得做女儿时腼腆温柔,须要拿出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。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,举止骄奢,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,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。


把当家主母的上岗要求理解为“靠威风压住人”,确实不像是旧家族小姐,更像是赵姨娘。凤姐听说了都要吼一句:“我王熙凤一世英雄,怎么能跟这种人齐名?”


王熙凤能够在贾府树起旗帜,跟她多会耍威风关系不大,反而是因为她对上尊若菩萨,对下恩威并施,真正的用能力换授权。贾母敢放开了宠她,因为知道她是懂规矩知进退的孩子,哪怕开玩笑都有分寸;王夫人是她的天然同盟,既因为血缘,也因为信任;贾珍敢给她协理整个宁府的权力,是从小儿的情份,也是真心的佩服;贾琏愿意让那一射之地,也不奇怪:她愿意辛苦,他乐得躺平。虽然这对夫妻后来越闹越崩,但在前半本书里还是撒过不少优质狗粮的。


夏金桂孤身嫁到薛家,三个月内就大杀四方,过于不可思议。虽然薛姨妈为人良善,但婆媳地位差摆在那里,一句“不孝”就够她喝几壶;薛宝钗在贾府时,可以不干己事不张口,一问摇头三不知,但她在自家不可能仍然是这个作派,不然连探春都不如了。而薛蟠从前文来看,不管对外如何强横,但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是肯低头听话的。


薛姨妈在金桂撒泼的时候,气得身战气咽,道:“这是谁家的规矩?婆婆在这里说话,媳妇隔着窗子拌嘴!亏你是旧人家的女儿,满嘴里大呼小喊,说的是什么!”


什么是旧人家规矩?贾母指着王夫人骂“假孝顺”,王夫人平白背锅委屈到家,一句也不敢驳。正牌婆婆邢夫人认真计较起来,王熙凤也只能吃哑巴亏。赖嬷嬷、林之孝家的这些有体面的老仆,都能教育贾宝玉:长辈屋里的猫儿狗儿都是尊贵的。鸳鸯敢违抗贾赦逼婚,就是拿准了一件事:我在老太太面前尽孝,是贾府最大的政治正确,没人敢撼动。


为什么锋芒毕露的人很难在老牌大企业生存?因为谁都没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系统。


夏金桂,一个极端富养的环境下长大的人,绝不可能像王熙凤一样,全盘接受旧家庭里的尊卑秩序,每顿饭都站着给家里的小姐们布菜。


给人打工,怎比自己当家做主


放一个大胆的猜想:在《红楼梦》的时间线里,夏金桂的爽文模式全开,多半发生在四大家族败落之后。薛家失去了政治上的强援,也被剥夺了作为皇商的资格。于是,母子夫妻几口人的生活,可能要仰赖夏金桂母家的接济。


只有在这种情况下,夏金桂的为所欲为才有底气,薛姨妈也再拿不出做婆婆的款儿,薛宝钗才一句话也没法多说,无论夏金桂怎么对待香菱,她们都得一忍再忍——逼急了,赶紧把香菱卖掉换几个钱,大家过太平日子,看,在这个情境下,这件事的逻辑也通顺了。香菱不接受再被卖一次,就只能死。


一个家庭里,一个公司里,或者任何一个集体里,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,一定是掌握了经济命脉和资源分配权的人。反过来说,如果一个管理职位无法掌握人事权或财权,这个职位基本上就还是执行层,或者荣誉称号。


夏奶奶那么爱女儿,为什么千挑万选后挑了薛蟠当宝贝女婿?图他有钱?夏家也不差钱。难不成还图他英俊潇洒前途无量?不,图的就是薛家已经退出顶级贵族行列——一个人丁不旺未来堪忧的没落贵族,早已养不起“旧家规矩”了。


夏奶奶对薛蟠的接待热情得过分,安排金桂与薛蟠见面,意图不要再明显。在续书里,夏奶奶被写得愚蠢粗俗,但从这桩婚事的安排来看,这是个非常聪明的母亲。她知道以自己女儿的个性,很难高嫁。所以,她绞尽脑汁给女儿安排了一个最佳出路,一个能容得下她继续飞扬跋扈的舞台。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,体制是不能去混的,必须自己当老板。


本来,这是个完美的计划。可惜在世上谁也难逃命运。在家族败落之后的清算旧账中,薛蟠当年的人命官司一定会被重新翻出来。别忘了,欠命的还命,欠泪的还泪,是红楼梦开篇核心剧透。夏金桂的人生后半场,多半就像是失去了西门庆的潘金莲,在最后的狂欢之后狂暴谢幕。


或者,改嫁孙绍祖,也是一桩为民除害好姻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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