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再问我聋人为什么要去音乐节了
2022-05-07 20:34

别再问我聋人为什么要去音乐节了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爱范儿 (ID:ifanr),作者:梁晓憧,题图来自:《健听女孩》


按照国际法例,刚过去的五一假期理应被音乐节刷屏。但现在,大多数音乐爱好者都只能假装在现场。


前不久在加州沙漠举行的科切拉音乐节,就把人盼得直流口水。


不仅有碧梨、The Weekend、王嘉尔等阵容加持,还有一群帅哥辣妹走在阳光和棕榈树下,青春自由的气息恨不得穿透你眼前的手机屏幕。


小清新打卡凹造型,摇滚电音咖蹦迪玩 pogo,属于现场的荷尔蒙和躁动大抵是相似的。但很少人会留意到,跟国内音乐节不一样,美国的音乐节舞台两侧总有一些“气氛组”在手舞足蹈。



别误会,他们不是伴舞,也不是奇怪乱入的观众,而是帮助听障观众“听见”音乐的手语翻译员。


比 Rapper 嘴更快,比气氛组更像气氛组


说到手语翻译,你可能会首先想到央视新闻,以及主持人朱广权跟手语老师的相爱相杀。



但如果在 Twitter、TikTok 等社交平台问,网友会指路告诉你,神一般的手语老师不在新闻频道,也不在政要会晤,都在音乐节的现场。


他们总是热情洋溢火力全开,不管台上的 rocker 嚎个山崩地裂,还是 rapper 挑战人类极限输出烫嘴歌词,都能以超高手速完成翻译,同时还能跟上音乐的律动摇摆。


Holly Maniatty 是其中一位被社交网络封神的音乐手语翻译员。


Maniatty 在 Wu-Tang Clan 演唱会上


她有接近 20 年翻译经验,跟 Wu-Tang Clan、Jay Z、Kanye West 等嘻哈大咖都合作过。最出圈的一次是在 2018 年,在音乐节现场翻译 Eminem 的《Rap God》,直接 slay 全场引起病毒式传播。



点开视频,约 12 秒开始感受超高速


这首歌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“单词最多的热门歌曲”,短短的 6 分 3 秒,一共有 1560 个单词。有网友笑称,Maniatty 手速快得像在致敬火影忍者。



凭借亮眼的粉红色头发和激情饱满的表现,Amber Galloway Gallego 也成了这个领域的大神级人物。


Gallego 从 2001 年开始接触音乐手语翻译。Eminem、Adele、Drake、Lady Gaga、Snoop Dogg 等歌手都是她的合作对象,甚至有杂志将她称为“嘻哈手语界的 Jay-Z”。


2019 年,她为说唱歌手 Twista 做手语翻译,直接抢走了 rapper 本人的风头。Twista 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为是史上嘴最快的说唱歌手,一分钟能唱 280 个单词,但 Gallego 一点都没掉链子,反而带来了燃炸全场的表现。



本文最后一个视频了,约 12 秒处感受高能


Kelly Kurdi 的走红是因为直白大胆。


去年的 Lollapalooza 音乐节,她为 Cardi B 的现场进行翻译,因为歌词本身有一些 18 禁内容,Kurdi 选择如实翻译,并通过动作表现出来。最终这段视频成了 TikTok 热门,一周内播放量就超过了 1400 万。



Maniatty、Gallego 和 Kurdi 都有美国手语(ASL)相关的专业资格认证,但跟日常的手语翻译员不同,她们都是专攻音乐现场翻译的。


除了实时翻译歌词和台上歌手的互动,她们也在传达感染力十足的情绪和律动,帮助听障观众理解现场。以忙碌的手部动作、到位的面部表情、随节奏摇曳的肢体语言,让一场场精彩的音乐表演被“听见”。


让所有人“听见”,才是说唱新世代


看到这里,你可能会好奇:音乐节为什么需要手语翻译?听障人士也去音乐节吗?他们能听见音乐吗?


如果你也看过电影《健听女孩》,应该会记得这么一段——台上,女主在跟搭档唱着抒情的歌曲;台下,她的聋人父母和哥哥因完全听不见声音而一脸茫然,四处张望,也不知道该如何配合打拍子。



但电影里也有这样的一幕:爸爸开着卡车接女主放学,车上音乐的音量调得很大,他说“我喜欢听说唱音乐,能感觉到整个屁股都在震动。”



实际上,听障群体的听力受损情况非常多样,有的能听见低频声音(比如鼓和贝斯),却无法接收相对高频的人声和吉他。有时助听器和人工耳蜗可以是解决方案,但即使是听力严重受损的聋人,都可以通过皮肤来捕捉振动,跟随身体感受到的 beat 起舞。


为了更好地“听见”音乐,听障人士会光脚不穿鞋,从脚底的地板感受振动;拿着气球或半满的水瓶,以手掌捕捉节奏;甚至站在音箱附近,全身心沉浸在律动之中。


Apple Music 就曾邀请多位听障人士编排了一份歌单。他们的心水推荐大多都是中低频、有着明显律动和节奏的歌曲。


但听音乐这件事,不应该只停留在感受振动频率。


1990 年美国残疾人法(The 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)颁布,要求音乐会、演唱会、livehouse 等场所应需提供手语翻译。这是听障人士受法律保障的基本权利,也是后来 Maniatty 和 Gallego 能在舞台两侧有“一席之地”的主要原因。


虽然早早出台了法案,但在较长一段时间里,音乐现场聘请的手语翻译员还是跟你在家看电影的 CC 字幕差不多——


他们冷静沉着地对歌词文本进行翻译,却忽略了歌曲氛围和乐器演奏,甚至在前奏间奏时只告诉你这是“音乐”“充满活力的音乐”“悲伤的音乐”。


Gallego 因脊髓脑膜炎而导致听力受损,至今,她还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和听障朋友去音乐会的情形,“无聊得像是一场市政会议”。也因此,她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所在。


两种翻译方式:左边是声情并茂,右边淡定告诉你这段是“音乐”。你会更被哪一种吸引?


不了解的人,可能会以为手语只限于手部动作,但其实嘴型、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,都是重要的组成部分。


以一首具体曲目为例,Gallego 会将歌词文本翻译为美国手语表达,用演奏动作来表现乐器的声音,通过手部位置变化来呈现音调高低。在这个过程中,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的配合,都非常有助于传达情绪信息。


这一切,都是在为听障人士提供理解音乐的“上下文”。


弹空气吉他,音乐手语翻译员的基本技能


然而,完成一次音乐现场手语翻译远比这复杂得多。台上游刃有余的表现背后,可能是长达 1 个月甚至 3 个月的准备时间。


因为现场曲目很可能在表演前 10 分钟才正式敲定下来,Maniatty 和 Gallego 等手语翻译员只能提前花心思做功课。


他们会研究歌手的个人经历、文化背景和演唱风格,以过往演出推测最有可能的歌单组成。然后是反复听歌,对歌词进行消化,理解背后的创作意图,再编排出完整的手语翻译,甚至会模仿歌手本人的肢体语言。


接下来就是疯狂练习,让这一切变成身体记忆。像说唱这种难度极高的表演场合,一般会有两位翻译员进行配合。


衣着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细节。因为手语是一门视觉语言,为了能让观众看清手部动作,手语翻译员一般会穿着简单的纯色衣服。


肤色偏白的像 Maniatty,往往会穿黑色。而被称为“聋哑版 Kanye West”的黑人手语翻译员 Matt Maxey,选择的是白色 T 恤。


对听力正常的观众来说,音乐节上的手语翻译或许是有点酷/搞笑/猎奇的存在。


但在听障观众眼里,他们是展现音乐魅力、带来力量和共鸣的重要一环。


手语不“酷”,它是一门真正的语言


对于互联网带来的关注,Maniatty 和 Gallego 都觉得是好事。


她们接受媒体采访,到 Jimmy Fallon 的节目《吉米·法伦今夜秀》做嘉宾,也出现在 Ted Talk 等平台分享,希望能启发更多人对手语和听障人群产生兴趣。


跟听人观众一样,聋人观众也是购票者,他们也是歌迷,也想好好享受一场音乐节或演唱会。他们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因听不见而被疏离,他们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权利而战。


去年 9 月,一位听力受损的 TikTok 用户哭诉自己被拒绝服务,餐厅员工拒绝用纸笔跟她沟通,也不愿意脱下口罩让她读唇


美国爱荷华大学音乐理论助理教授 Anabel Maler,却对此提出了另一种看法。


她认为,以超快手速和 18 禁动作出圈“被神化”的短视频,实际上会为大众带来误解——人们会为手语表演感到惊叹,却很容易忽略这其实是一种丰富而复杂的自然语言。


Slate.com 的编辑 Caroline Zola,则针对媒体报道的方向提出反思。


她表示,手语翻译应该是让听障群体享受表演的工具,而不应该将译员本人变成表演者。媒体更应该关注背后的聋人歧视、人工耳蜗植入、少数群体沉默等现实问题。


当我们用“酷”来形容手语,我们是实际上是在对它异化和避而不谈。


手语跟英语一样,有自己的语法规则、形态、语义等,它不是“酷”“有趣”或“牛逼”,而是一种实用且不断发展的交流方式。它跟任何口语一样值得尊重。


也有网友对这些风格浮夸的音乐手语翻译提出质疑: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瞎比划?


聋人网友 Kamp Gumerson 表示,目前音乐领域的手语翻译缺乏标准化,翻译员都根据自己对歌词的理解来进行演绎。他曾看过几十场音乐手语翻译,也只能 get 到其中的 10% 到 40%。


像嘻哈说唱的歌词有很多俚语,要快节奏跟上并翻译到位并不容易。为了能让听障观众更好地明白,负责任的手语翻译员,往往会找聋人朋友进行讨论演练。


而随着手语翻译成为音乐现场的标配,现在,越来越多聋人投身这一小众职业。他们跟能听见音乐的手语翻译员搭配工作,提供对聋人社区更深入的理解,输出更符合聋人日常使用的表达。


无论如何,手语翻译员为音乐现场带来的能量是巨大的。


听障人士 Becky 接受澳大利亚媒体 ABC 采访时表示,虽然她听不见歌词,但仍然很喜欢前往音乐节,尤其当现场有热情饱满、表达又快又流利的手语翻译员时。


人们经常说没有音乐的生活难以想象,而我无法想象没有手语翻译员的生活会是怎样。他们的翻译让我更热爱音乐了!


因大尺度翻译走红的 Kurdi 也表示,在音乐节或演唱会看到手语翻译员不应该令人震惊,这理应是一种常态。


另外,她也指出互联网带来了一些新的可能性,比如 TikTok 和 Instagram 等平台的出现,能让听障创作者找到更多展示自己的空间。


国内互联网平台也是听障创作者展示自己的地方,比如喜欢手语说唱的徐珉


今年,《健听女孩》拿下第 94 届奥斯卡最佳影片,颁奖礼首次出现手语翻译员的身影。同样,在格莱美的红毯现场,也有 Gallego 和她的同伴在镜头前辛勤工作。


这些,都正为听障人群带来更主流的关注和更广泛的影响。


不管是台上的手语翻译,台下的听障观众,还是在音乐、舞蹈、电影等领域活跃着的听障创作者,大家都有共同的目标和希望。正如 Becky 所说:


手语是一门真正的语言,它不应该成为一种互联网奇观或笑料。能看见它以较高的翻译质量出现在更多场合,才是平等的体现。
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爱范儿 (ID:ifanr),作者:梁晓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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